互动对齐之词汇篇:皇军托我给您带个话儿

朱时茂(反串叛徒):队长!
陈佩斯(反串八路军):什么人!
朱时茂:别开枪!是我!
陈佩斯:啊——是你小子!我问你!是你把八路军……
朱时茂:什么!
陈佩斯:是你把鬼子引到这儿来的?
朱时茂:队长,鬼子让我给你带个话儿……
陈佩斯:皇军说什么?
朱时茂:啊?——鬼子让你交枪投降。
陈佩斯: 呸!——什么词儿?
朱时茂:白日做梦。
陈佩斯:哦对!白日做——梦!

1990 年央视春晚,陈佩斯和朱时茂的小品《主角与配角》中有以上这样一段经典对话。短短几句台词,两位演员在”鬼子”与”皇军”之间反复横跳,制造了强烈的喜剧效果。陈佩斯本来是演叛徒的,在反串八路队长时,把本应说日本兵的地方习惯性地说成了“八路军”,立即遭到了朱时茂的纠正;随后,又把该说”鬼子”的地方顺口叫了”皇军”。相反,朱时茂反串叛徒时,应该称日本兵为“皇军”,却有意无意地仍然称”鬼子”。这种词汇使用的混乱,看上去是为了喜剧效果而刻意为之,其实揭示的是生活中一个普遍而深刻的语言现象:在对话中,说话人会自动同步和调整彼此的用词、语气、句法等语言表征,这种现象被称为”互动对齐”。


互动对齐理论

互动对齐模型(Interactive Alignment Model, IAM)由英国心理语言学家Martin Pickering和Simon Garrod在 2004 年发表于《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的论文中正式提出。这一理论解释了为什么对话能够如此流畅地进行——对话参与者通过自动激活机制(automatic priming),在多个语言层面上实现心理表征的同步。

根据 IAM,互动对齐发生在多个层面:

  • 音韵层面:说话人调整发音、声调和语速来适应对方
  • 词汇层面:对话者倾向于使用相同的词汇指代同一概念
  • 句法层面:说话人复制对方的语法结构
  • 语义层面:对话双方建立共享的情景模型

图 1 互动对齐多层次示意图:A 和 B 代表对话中的两位参与者,展示了互动对齐模型中理解和生成过程的语义、句法、词汇、音韵和语音等表征层次。来源:Pickering & Garrod, 2004。

这种对齐是自动发生的——参与者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在调整表达方式。一旦对齐足够深入,对话伙伴建立了”隐性共同基础”(implicit common ground),交流就变得高效而自然。


经典实验:迷宫游戏

Garrod 和 Anderson 在 1987 年的经典实验中,让 56 对参与者两两组合,彼此分隔在不同房间,通过对话协商共同完成一个在迷宫中彼此指路的导航游戏。

图 2 迷宫游戏实验示意图:A 和 B 分别是两位参与者拿到的地图。图中标注了玩家位置(X)、路径开关位置(S)以及路径上的障碍门。来源:Garrod & Anderson, 1987。

实验发现,参与者使用了四种截然不同的描述方案:

  1. 路径描述:”看右下角,向右走两格,再向上走两格”(36.8%)
  2. 坐标描述:”我在 C4”(23.4%)
  3. 线条描述:”从下往上第三行,从右往左第三个格子”(22.5%)
  4. 图形描述:”看到右下角的方形了吗?我就在左上角”(17.3%)

这个实验的核心结论是:每一对的两位参与者会快速同步到相同的描述方案,即使这不是他们最初的偏好。更惊人的是,这种同步是无意识进行的——参与者没有明确讨论采用哪种方案。当研究人员一个月后重新配对参与者(让他们与使用不同方案的新伙伴配对)时,很多参与者会快速放弃之前的习惯,与新伙伴一起协商新的方案。

这个实验证明,词汇和概念框架的对齐是自动的、适应性的,且受对话伙伴的强烈影响。


称谓选择的社会语用学

互动对齐涉及语言的多个层面,本文聚焦于词汇层面的对齐,特别是称谓选择这一最能体现社会关系和权力结构的语言现象。在后续系列文章中,我们将探讨句法、语义和音韵层面的对齐及其认知机制。

说到词汇,人这一生中听到最多的词汇,可能就是自己的名字。其实,每个人都有好几个名字,不但有名、有姓、还有大名小名,昵称谦称,古代人还有表字、道号、别号;现代人还有微信号、微博号、小红薯号等等。在社会交际中如何称呼彼此的名字是个大学问,离不开互动对齐的作用——不管这种对齐是有意的或无意的,协商的或默认的。称谓对齐不仅是语言现象,更是身份认同、关系远近、立场表态和权力博弈的微观标记。


权力高低与关系亲疏

“说话注意点儿分寸啊,别彪子彪子,彪子是你叫的吗?叫彪哥!”——《漫长的季节》第 11 集

《漫长的季节》里黄丽茹的合伙人郝哥初次跟龚彪见面,就跟别人一样称呼龚彪为“彪子”,结果遭到了龚彪的一通怒怼。为啥?“彪子”是熟人叫的啊。丽茹可以叫,王响可以叫,马龙德兰胜勉强可以叫,宋厂长就得叫“小龚”或者“龚彪同志”,你郝哥算哪根葱啊,咱俩见过几回面啊,你还跟我老婆眉来眼去的?龚彪通过不与郝哥进行称谓对齐,一下就拉远了关系距离,要求对方叫“彪哥”更体现了想要在权力地位上压对方一头的意图。这是典型的”XX 也是你叫的?“模式——当 B 试图通过对齐 A 的称谓来”跨越”自己的社会位置时,C 通过训斥重新确立社会边界。

再举一例,《爱情公寓》中曾小贤有个通用的昵称“曾老师”,公寓里的室友邻居都这么叫,只有两个人直呼其名——一个是 Lisa 榕,一个是胡一菲。两个人的“拒绝对齐”也很好理解,一个是顶头上司,宣示权力;一个是欢喜冤家,要故意“拉开距离”。


伏地魔与墨镜王

Harry Potter: “Sir?” said Harry. “I’ve been thinking… sir — even if the Stone’s gone, Vol-, I mean, YouKnow-Who ”
Dumbledore: “Call him Voldemort, Harry. Always use the proper name for things. Fear of a name increases fear of the thing itself.”

—— Harry Potter and the Philosopher’s Stone, Chapter 17

图 3 《哈利·波特》伏地魔剧照。来源:Screen Rant。

面对权力的压迫,有人选择顺从,有人选择反抗。很多反抗,是从称谓上的“拒绝对齐”开始的。《哈利波特》中,巫师界对大反派 Voldemort(伏地魔)的称谓对齐就体现了恐惧与勇气的对立:大多数巫师不敢直呼其名,使用的是“神秘人(You-Know-Who)”或者“不能说出名字的人(He-Who-Must-Not-Be-Named)”这种委婉语,表现出恐惧驱动的回避心理;而邓布利多告诫哈利”Fear of a name increases fear of the thing itself(对名字的恐惧会增加对事物本身的恐惧)”,从此哈利与许多人的互动都直呼伏地魔,直至最后决战时甚至直呼其真名“汤姆·里德尔(Tom Riddle)”,完全剥夺其神秘感。

因为有些神秘感是刻意营造出来,用来包装自己,PUA 他人的,比如伏地魔的名字和王家卫的眼镜。一听“水陆大军八十万众”,便只敢随大家一起山呼“曹丞相”,岂知你若敢喊出“孤当亲与曹贼决战,更无他疑”,就发现樯橹早已灰飞烟灭了。

对齐的动态性

贾母: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泼皮破落户儿,你只叫她凤辣子就是了。

众姐妹:这是琏嫂子。

黛玉:(思忖再三后)忙赔笑见礼,以嫂呼之。

——《红楼梦》第三回

图 4 《红楼梦》宝玉与宝钗。来源:搜狐网。

前文说过,称谓的选择反映了社会关系和权力结构,而这种选择是动态变化的,会随着关系的发展和交际的情境而调整。《红楼梦》第三回林黛玉初进贾府时,贾母打趣让黛玉叫凤姐“凤辣子”,姐妹们提供了正式称谓“琏嫂子”,黛玉初来乍到最终选择了“以嫂呼之”——既体现尊重又不过分生疏。随着情节发展,二人熟络后,便只称“凤姐姐”了。

当然,称谓能否对齐也要视具体的交际情境而定。还是《红楼梦》的例子:第十八回元妃省亲一节中,宝钗因指点了宝玉一句诗,宝玉便说“从此以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平日里叫惯了的“宝姐姐”此时却说“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这个“拒绝对齐”,想必是当了皇妃的正牌姐姐在此,此时又正在作诗考试,宝钗觉得不可造次的缘故。

说到师父,再举个《神雕侠侣》的例子。杨过刚入古墓派时,是不肯叫小龙女“师父”的,杨过说“我只叫你姑姑”。因为师父二字曾经叫过臭道士赵志敬,已经脏了,杨过断不肯以此称呼小龙女。后来,发生了天下读者都为之心碎的事件后,小龙女要杨过改口叫“妻子”,蒙在鼓里的杨过哪里敢,于是小龙女出走。如果二人在“妻子”这个称呼上协商成功,《神雕侠侣》从此也就全剧终了。

结语

从《主角与配角》中“鬼子”与“皇军”的混乱,到《漫长的季节》里“彪子”的愤怒,再到《哈利波特》中众人对“伏地魔”名字的恐惧与反抗,称谓的互动对齐现象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称谓选择或许是自动发生的,但并非一定是无意识的,更不是随意的,对齐与不对齐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它宣示着你是谁、你站在哪边、你拥有什么权力。

在现实生活中,每一个词汇的选择都在诉说着你的身份。假设你是孙悟空,领导如佛祖、菩萨、唐僧者,高兴了可以叫“悟空”,生气了可以骂“你这泼猴”,同事和下属诸如龙王爷土地公的就得叫“大圣”。普通老百姓呢?叫“孙长老”。不知深浅的妖怪有叫“猴子”、“猴头”、“妖猴”的,必定“吃俺老孙一棒”;要是哪个敢叫“弼马温”,那一定得跟你拼命了。


参考资料

Garrod, S., & Anderson, A. (1987). Saying what you mean in dialogue: A study in conceptual and semantic co-ordination. Cognition, 27(2), 181–218.

Pickering, M. J., & Garrod, S. (2004). Toward a mechanistic psychology of dialogue.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27(2), 169–190.

Lord Voldemort’s many names and their meanings. (n.d.). Harrypotter.com.

红楼梦. (n.d.). 维基文库.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元语言」,阅读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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