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话语言学之先导篇:A Brief History of F*CK
“When angry, count four; when very angry, swear.”
—— Mark Twain, Pudd’nhead Wilson (1894)
据说以上这句话是美国大文豪马克·吐温(Mark Twain)为了讽刺“建国三杰”之一的托马斯·杰斐逊 (Thomas Jefferson) 而作的。杰斐逊在 1825 年 2 月 21 日写给教子的私人信件中写下了十句人生箴言,其中有这么一句:“When angry, count ten, before you speak; if very angry, an hundred。” 这句话本意是规劝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要随便出口伤人;但是向来叛逆又幽默的马克·吐温认为,杰斐逊的建议有点太反人性、太虚伪了。于是他在小说里借威尔逊之口改成了:“生气的时候,先数到四;非常生气的时候,骂他全家死。”
连大文豪也说脏话(profanity),可见脏话有用,至少可以泄愤,有益身心。更有好事者说,脏话乃是语言的精华。学一门外语,必先学其脏话,否则被人骂了都不知道。不论何种说法,脏话似乎和谎话一样:明知不好,我们却每天都不免说上几句,足见它承担着重要的语用功能。而与谎话不同的是,脏话往往更受社会禁忌(taboo)。几千年的人类发展经验表明,越是禁忌的事物,往往越在地下野蛮生长,甚至生出种种变体来。脏话的历史,由此可说是一部微缩版的语言文化演变史了。
本系列名曰“脏话语言学”,绝不是教诸位如何爆粗口,而是揭开禁忌的面纱,研究它的演变、词源、心理和神经机制,以及它在各个文化中的表现。这个先导篇,我们先从英语谈起。
一、数据说话
说起英语世界里的“国骂”,你最先想到的是哪个词?意大利语言学家 Gabriele Azzaro 在《Four-letter Films: Taboo Language in Movies》(2005)一书中做了统计研究:收集自电影诞生以来至 2000 年代初共 352 部英语电影剧本,总计超过 800 万词,再对其中所有禁忌词做词形(form)出现次数的统计。其中频次最高的 15 个词绘图如下:

图 1 352部 英语电影中高频禁忌语(节选)。来源:Azzaro,2005。
不出所料,fuck 独占鳌头, shit 紧随其后;第三、第四名是 God 和 hell。如果说在这 15 个禁忌词里,屎尿屁和下三路占了多数不足为奇,为什么宗教词汇也如此高频呢?我们先卖个关子。
电影来源于生活。既然 fuck 在生活中如此频繁地抛头露面,我们可以大胆猜测电影里也是如此。果不其然,根据 Azzaro 的研究,世界银幕上最早出现的脏话,是 1945 年意大利影片《劫掠萨宾妇女》(Il ratto delle Sabine ,导演 Mario Bonnard)里的一句 vaffanculo ,大致相当于英语的 fuck off 。英语电影中最出现 “fuck” 的,是 1967 年的两部英国片:分别是 Joseph Strick 执导的《尤利西斯》(Ulysses)以及 Michael Winner 导演的《永志不忘》(I’ll Never Forget What’s’isname)。
图 2 《劫掠萨宾妇女》、《尤利西斯》、《永志不忘》海报(滑动观看)。
那么,世界影史上脏话最多的电影是哪一部?或许我们会很自然地猜测,是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或是鬼才导演昆汀·塔伦蒂诺(Quentin Tarantino)的电影。毕竟这二位导演都是拍黑帮片出了名的。语言的使用往往和说话人的身份阶层息息相关,如果古惑仔满口之乎者也,不是变成 gentleman 了吗?
图 3 《古惑仔之只手遮天》剧照(滑动观看)。
根据 Azzaro 的语料,他给出的“最烂十部”(most degenerate films)按禁忌词总条目数排,第一名是 2002 年根据说唱歌手 Eminem 真实经历改编的半自传电影《8 英里》(8 Mile,导演 Curtis Hanson),461 条 —— 这很正常,说唱是讽刺的艺术,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就是粗口的艺术;我们的昆汀凭借其代表作《低俗小说》(Pulp Fiction,1994)中的 419 条粗口荣膺第三。
图 4 《八英里》、《低俗小说》海报(滑动观看)。
说起 1994 年,真可谓世界影史上的传奇。除了奇异诡谲、大俗若雅的《低俗小说》之外,还有浓缩了半部美国现代史的 《阿甘正传》(Forrest Gump),有如今在各大电影排行榜上常年制霸的 《肖申克的救赎》(The Shawshank Redemption),有让小鲜肉布拉德·皮特(Brad Pitt)大红大紫的 《燃情岁月》(Legends of the Fall),还有开萝莉大叔 CP 之先河的 《这个杀手不太冷》(Leon The Professional)等等等等。
图 5 《阿甘正传》、《肖申克的救赎》、《燃情岁月》、《这个杀手不太冷》海报(滑动观看)。
写到这里,我忽然有了一个奇特的想法:如果我用 Azzaro 所列的 32 个词对 1994 年的这五部电影做个共时研究,统计不同风格的电影里的禁忌语,会得到什么结果?是否痞气十足的《低俗小说》一骑绝尘,而美国“红色主旋律电影”《阿甘正传》就一定用词清新呢?说干就干。以下是统计结果:

图 6 1994 年五部电影禁忌语词频对比。
由此可见,黑帮片《低俗小说》固然是三句不离脏字,励志片也不是纯洁的小白兔啊,就连《燃情岁月》这种反映美国保守时期的历史片,也免不了五十多条禁忌语。这么一看,爆粗口在我们的生活中就像呼吸与喝水一样是“人之大欲”。那么,什么样的禁忌语人们可以接受,什么样的粗口人们绝对会勃然大怒呢?
英国通信管理局 Ofcom 在 2021 年委托民调机构做了最新一次“观众对冒犯性语言的态度”研究,研究对象是英国电视与广播节目。调查找来全英各地、各年龄段共计 368 位受访民众,给 186 个禁忌词按照 mild(轻微)、medium(中等)、strong(强烈)三个档位打冒犯度(offensiveness) 分数。下图是我在报告中筛选出的代表性例词:

图 7 Ofcom调研报告中禁忌语例词节选。
对此图略加研读以后不难发现,这些禁忌词汇除了上文提到的有关宗教、排泄、性交的类别以外,还有一类歧视性词汇(slur),即对人种、性别、种族、智力、残疾、性取向等加以贬损。
更有意思的是,这类歧视性词汇在调查中是被认为侮辱性最强、最难以接受的。同时,与图一相比,高频的词汇并不一定是冒犯度最高的,而且宗教类禁忌语在现代语境中变得越来越温和了。这似乎说明:禁忌语也有着一个历史演变的过程。
二、脏话简史
禁忌语的历史可谓百转千折,引人入胜。从历史上看,禁忌语大多起源于宗教;在犹太-基督教与伊斯兰传统中,一旦宗教词汇被用在宗教语境之外,往往便成了脏话。但也有例外 —— 在古罗马,拉丁语中的禁忌与今日的英语似乎并无二致,关于性与排泄的禁忌占了绝大部分。
到了中世纪,违心地说出的宗教誓言(religious oaths)成为了最主要的亵渎形式。在中世纪,你在何时、以何种方式使用了上帝之名非常重要,以上帝之名起誓却出尔反尔口是心非,便是一种亵渎。最严重的亵渎是以上帝的身体部位所起的誓言。比方说,明明是你自己赌博输了,却偏要 “以神的骨头(By God’s bones)”, “以基督之伤(by God’s wounds)”, “以基督之血(by the blood of Christ)大发牢骚,咒骂不休 —— 这便是中世纪最脏的脏话。正因如此,英语里像 holy(神圣)、hell(地狱)、goddamn(上帝有罪),乃至 Jesus Christ(耶稣基督)这样的宗教词汇也在历史上也是骂人的话,即便按今天的标准来看这些词相当温和。

图 8 《基督之血》木板画(Weingarten, 1489)。来源:公有领域(Public Domain)。
到了文艺复兴时期,禁忌语开始接近于现代。那些在中世纪的医学论著中只是直白描述解剖结构的词(比如上表里提到的那个 C-word)成为了新的脏话。这些带有性意味或污秽性质的脏话,在维多利亚时代达到了顶峰。大约到 1860 年,人们的骂人方式已经基本上和现代一样了。也正是在这一时期,脏话基本从印刷品与人们的口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看上去更加礼貌的委婉语(euphemisms —— 我们随后会单开一期讲委婉语)。
然而,到了 20 世纪之初,脏话又开始出现在人们的日常交流中了,而且变得更加公开。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战地记者试图忠实地报道士兵们每日的所言所行。从战壕到潜艇,他们原汁原味地记录下了战士们绘声绘色的语言,很多军官都是每句必称“F”。于是,脏话又开始渗入报纸与书籍。

图 9 电影《阿甘正传》:教官的训话几乎句句不离 “Goddamn”。
进入二十一世纪,许多传统的禁忌语在年轻一代的认知里变得不再那么有侵犯性,甚至有些还演变成一种戏谑的流行文化。尤其是最近十年,随着肤色平等、性别平等、性向平等各种平权运动再次兴起,侵犯性最高、最难以接受的词语,理所当然地变成了那些带有歧视性的词汇(slurs)。
如果用一句话简单总结禁忌语的历史,那么就是:骂上帝、屎尿屁、NLGBT。 什么时候禁忌语又会蜕变成一种新的形式呢?恐怕要等到世界大同,平权运动不再只是政治正确的那一天吧。
(注:以上观点总结自语言学家 Benjamin Bergen 和文化学者 Melissa Mohr。)
三、脏话不脏
回顾了两千多年的禁忌语历史,我们不难推断,脏话这玩意儿“存在即合理”。除了发泄情绪以外,现代科学还验证了说脏话可以减轻痛苦,增加体力;甚至还可以建立人际纽带,成为社交的润滑剂。真可谓,脏话未必脏。那么,我们是否可以随意说脏话呢?当然不是。多数词语之所以被禁忌,便是因为容易冒犯别人,让人感到不适。尤其是对于童言无忌的孩子,如果不对这类禁忌语加以限制,孩子们便很容易有样学样,造成啼笑皆非的局面,甚至大损身心健康。

图 10 《F*CK YOU》(2018),作者 Vincent Bardou。
针对脏话在大众传媒中的消极影响,各国都采用了不同程度的管控措施。比如:电影分级制度,广播电视节目的播出时间分水岭制度(watershed,比如早 5 点至晚 9 点期间不得播出限制级内容),星号遮蔽、哔声消音以及替代词等形式对禁忌语进行处理。说来也奇怪,明明已经被星号和消音了,而我们神奇的大脑又可以自动补全原来的话;即使如此,人们却并没有觉得被冒犯。个中原因,我们等到机制篇再加以探讨。
说到这里,我有两个问题留给诸位:
- 英语里的 F-word、C-word 和 N-word 分别是指什么?
- 你能想到一些禁忌语的替代词吗?
下一期,我们将再次探访禁忌语的历史,聚焦那几个耳熟能详的英语“国骂”,探寻它们的词源,看看它们是如何一步步演变为今天的形式的。
参考资料
Allan, K. (Ed.). (n.d.). The Oxford handbook of taboo words and languag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Discover Magazine. (n.d.). The history of swear words: Where the &%@! do they come from?
Ofcom. (n.d.). Public attitudes towards offensive language on TV and radio.
图片来源
电影海报及截图:版权归各片方所有,本文用于评论用途。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元语言」,阅读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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