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语言学家的《奥德赛》—— 我在现代希腊重学古老字母


It told you what you most want is what you most can’t have. And what you most can’t have is what you already had, and lost.”

—— 诺兰《奥德赛》电影


本文初稿写于一个月前,自启程赴希腊克里特岛参加语言学暑期学校至今日,恰满一月,谨以纪念难忘的雷西姆农之夏。

露天影院的穿越:这英语太出戏了

七月的克里特岛,晚上九点天才算真正黑下来。今天是16号,诺兰的 《奥德赛》(The Odyssey)上映的日子。在希腊欣赏这部古希腊史诗电影?一个字:绝!更绝的是雷西姆农(Rethymno)居然有露天影院——小时候被爸妈抱着在公园看露天电影的记忆一下全回来了。我踏着夜色排队买票,170分钟的电影,我怕看一半饿了,顺便在影院小卖部的老夫妇那里买了一支热狗、一瓶巴黎水还有一包世界杯限量版乐事薯片,看着碧咸大哥对着我乐呵呵笑。

银幕上,奥德修斯(Odysseus)劫波度尽终返故国的自我救赎之旅让人动容,佩妮洛普(Penelope)二十年的隐忍与爆发也充满张力,还有把人填嘴里嘎嘣咬掉脑袋的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the cyclops Polyphemus),像做陶艺一般把人捏成猪的女巫喀耳刻(the witch Circe),以及一身银盔银甲杀人如砍瓜切菜般的拉斯忒吕戈涅斯人(giant Laestrygonians)……视觉、情绪、表演,无可挑剔。但只要角色一开口,完了,一股纽约布鲁克林街溜子味扑面而来。这个场面多少有点魔幻:我在希腊的土地上,看一群好莱坞明星用现代美式英语演古希腊人。这还是荷马笔下的古希腊吗?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我一边走一边思考语言、历史与文化刻板印象的关系,不经意间视线落在影院的海报上——

ΟΔΥΣΣΕΙΑ

我盯着这八个字母看了很久。作为一个整天和语言打交道的人,我突然意识到一个有点惭愧的事实:这些希腊字母,我在数学课上“念”了十几年,却从没真正考虑过一个问题 —— 这些字母拼成的单词该怎么读?

于是,一个语言学研究者的识字奥德赛,就这么开始了。


克诺索斯:文字的两千年漂流

为了探究古希腊文字的起源,第二天一早,我拉上暑期学校的三位同学,自驾去了克诺索斯(Knossos)——克里特岛上最著名的考古遗址,传说中米诺斯王(King Minos)的王宫,也就是迷宫(Labyrinth)与牛头人弥诺陶洛斯(Minotaur)传说的发源地。站在修复后的宫殿废墟前,我想象三千多年前这里的模样:三层楼高的大殿,壁画上画着鲜花、蓝猴子和漂亮的姑娘。让我惊异的是,整座王宫竟没有一面围墙。

克诺索斯今夕对比:左侧为克诺索斯遗址现状(马里奥拍摄),右侧为该宫殿的考古复原图(来自 视频 Ancient Greece in 18 minutes)。左右滑动,四千年光阴在一屏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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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 克诺索斯今夕对比:左侧为克诺索斯遗址现状(马里奥拍摄),右侧为该宫殿的考古复原图。左右滑动,四千年光阴在一屏之间。来源:视频 Ancient Greece in 18 minutes。

没有围墙,这是一个和平文明的标志。学者们叫它米诺斯文明(Minoan civilization),活跃在爱琴海最南端的克里特岛上。他们有一支强大的海军,靠海上贸易致富,还发明了自己的文字——刻在泥板上的线形文字 A(Linear A)。只是,这套文字至今没有人能破译:我们不知道它记录的是哪种语言,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一种语言。

约公元前 1450 年,一切戛然而止。圣托里尼(Santorini,古名 Thera)火山爆发,这是欧洲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喷发,海啸高达百米,部分岛屿沉入海底。有人猜想,这就是柏拉图笔下亚特兰蒂斯(Atlantis)的原型。克里特从此一蹶不振,入侵者带着青铜武器和崭新的文字涌入。

古希腊关键地点地图(年代轴 1700 BC – 30 BC),来自 Arthur Maps 视频 Ancient Greece in 18 minutes

图 2 古希腊关键地点地图(年代轴 1700 BC – 30 BC)。来源:Arthur Maps 视频 Ancient Greece in 18 minutes。

新来的主人是迈锡尼文明(Mycenaean civilization),活跃在希腊大陆南部的伯罗奔尼撒半岛(Peloponnese)。跟和平的克里特人完全不同,迈锡尼人把城市修在六米厚的城墙后面,是好战的武士。他们留下的文字叫线形文字 B(Linear B),直到 1952 年才被 Michael Ventris 和 John Chadwick 破译。惊人之处在于,它记录的竟然是希腊语,比荷马(Homer)还要早几百年。你肯定想不到:迈锡尼出土的铭文,几乎全是财务账目——文字最早的用途,原来是记账。

线形文字 A vs B 对比图,来自 Ancient Greece in 18 minutes

图 3 线形文字 A vs B 对比图。来源:Ancient Greece in 18 minutes。

迈锡尼时代也是特洛伊战争(Trojan War)的时代(约公元前 1194–1184 年)。这个故事被荷马写进 《伊利亚特》(Iliad),一百五十年前还被当成神话,直到业余考古学家 施里曼(Heinrich Schliemann)真的挖出了迈锡尼和特洛伊的城墙。神话,变回了历史。

考古学家施里曼(Heinrich Schliemann, 1822–1890)与迈锡尼、特洛伊遗址,来自 Ancient Greece in 18 minutes
特洛伊考古发掘
今日的特洛伊遗址废墟
土耳其恰纳卡莱港的特洛伊木马实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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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4 考古学家施里曼(Heinrich Schliemann, 1822–1890)与迈锡尼、特洛伊遗址。来源:Ancient Greece in 18 minutes。

但迈锡尼自己也逃不过兴亡的宿命。摧毁它的,是一支好战的希腊部族——多利安人(Dorians)。此后的四百年被称为黑暗时代(Dark Age):读写能力彻底失传,整个希腊陷入“文盲”状态。传说中的荷马,就生活在这个时代。荷马并不识字,他的史诗是口传的,直到几百年后才被写下来。

直到公元前 9 至 8 世纪,转机来了。在小亚细亚西海岸的伊奥尼亚(Ionia)——今天土耳其的西部沿海——希腊人从腓尼基(Phoenicia)商人那里借来了一套全新的字母。这套字母跟克里特和迈锡尼的线形文字几乎没有相似之处,却是现代希腊字母的直接祖先;它后来又变成了拉丁字母和西里尔字母(Cyrillic alphabet)的基础。欧洲两大字母体系,都从这一借而来。

Heraklion 考古博物馆的 Eteocretan(真克里特语)铭文石碑,马里奥拍摄。

图 5 Heraklion 考古博物馆的 Eteocretan(真克里特语)铭文石碑,马里奥拍摄。

在 Heraklion 考古博物馆(Heraklion Archaeological Museum)里,我站在展柜前,看着那些泥板、碑刻和铜器,忽然明白了昨天海报上那七个字母的分量:ΟΔΥΣΣΕΙΑ 不是八个孤零零的符号,它背后是一条两千年的文字漂流史——从线形文字 A 的未解之谜,到线形文字 B 的破译,到黑暗时代的失传,再到腓尼基字母的重生。

我们需要思考一个朴素但经常混淆的事实:语言、文字、语音,是三件完全不同的事。语言所蕴含的意义活在人的脑袋里,是抽象的,文字和语音只是它的外在表现形式。如同人与衣服的关系,同一件衣服可以穿在不同的人身上,同一种文字也可以被不同的语言所使用,比如日语中就有许多汉字;再者,同一个人也也可以换好几套衣服,同一种语言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也可以有不同的文字和语音。希腊语就是最好的例子:从线形文字 B,到腓尼基字母改造的希腊字母,再到现代希腊语——时装万变,美人依旧。

好吧,既然我们已经见到了现代希腊字母的祖先,那就来学一学希腊字母怎么读。


三种发音:咱学希腊普通话

就拿海报上 ΟΔΥΣΣΕΙΑ 里的字母来说,同一个字母,至少有三种发音:

  • 重建的古希腊语:语言学家根据音变规律还原出的荷马时代读音,比如 β 在古希腊发 /b/,η 发 /ɛː/ 这个长音。流派众多,并不统一。
  • 现代希腊语:今天的希腊人再读 β 已经变成了 /v/,η 则读 /i/。希腊普通话,读音确定。
  • 数学惯例读法:我们从老师那里学来的 “α-阿尔法”、“β-贝塔”、“γ-伽马”、“δ-德尔塔”、“η-依塔”、“θ-西塔”,这一套读法深受英语学术传统影响。

比如,π 在英语里念 “派”,可现代希腊人读“辟”,古希腊人读的也差不多是“辟”,唯独不读“派”。还有 χ,在统计学中我们习惯念“凯”,但它的现代名字读作“嘻”。

既然古希腊语目前尚无统一读音,我们不妨来学现代希腊语,这就相当于学说希腊普通话,发音总该是确定的吧?

于是,我给自己做了一张希腊字母发音表,每一行都包含五列信息:

自制希腊字母发音图(α–θ):大小写、现代名称、IPA、中文近似、常见音值五列对照
自制希腊字母发音图(ι–π)
自制希腊字母发音图(ρ–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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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6 自制希腊字母发音图:大小写、现代名称、IPA、中文近似、常见音值五列对照。

  • 小写与大写:比如 β / Β,得分别记。
  • 现代字母名: β 记作 βήτα。
  • 国际音标(IPA):βήτα 读作 /ˈvita/。
  • 中文近似:按照汉字翻译的发音,不可能与原始发音严丝合缝,仅供入门参考。
  • 常见音值:字母在单词里实际发什么音,比如 β 发 /v/。

你可能会问,这个中文近似怎么读起来这么怪呀?比如,“西格玛”怎么成了“(嘶)噫嗬嘛”?这是我尽量按照现代希腊语的国际音标翻译过来的,并且考虑到了汉语的音调与国际音标轻重音的对应关系,读快一点,你就能感受到其中的味道了。博君一乐,不可较真呐。

学会了字母,整个克里特岛就变成了课堂。走在大街上,满眼都是免费的识字卡片。先看地名。来克里特岛旅行,离不开以下几个地方:

希腊语 常见英语形式 中文 注释
Κρήτη Crete 克里特岛 希腊最南端的大岛,古老而美丽
Ρέθυμνο Rethymno 雷西姆农 克里特美丽的海滨城市,暑期语言学校举办地
Χανιά Chania 哈尼亚 克里特两大国际机场之一所在地
Ηράκλειο Heraklion 伊拉克利翁 克里特最大城市,另一国际机场所在地
Κνωσός Knossos 克诺索斯 上文米诺斯文明遗址的所在地

雷西姆农街景中的希腊字母实例(马里奥拍摄):Το Μακεδονικό(马其顿风味)、ΣΥΝΕΤΑΙΡΙΣΤΙΚΗ ΤΡΑΠΕΖΑ ΧΑΝΙΩΝ(哈尼亚合作社银行)等

图 7 雷西姆农街景中的希腊字母实例(马里奥拍摄):Το Μακεδονικό(马其顿风味)、ΣΥΝΕΤΑΙΡΙΣΤΙΚΗ ΤΡΑΠΕΖΑ ΧΑΝΙΩΝ(哈尼亚合作社银行)等。

这里有个值得留意的细节:第二列我标的是“常见英语形式”。为什么说“常见”?因为英语地名经常保留历史惯例,比如 Κρήτη 按现代读音转写应该是 Kriti,英语的 Crete 是从拉丁语 Creta 一路继承下来的。据说,在古希腊和古罗马时期,克里特岛确实因为出产高纯度、高质量的白色泥土(白垩/白粘土,Terra Creta)而名扬地中海。这种特殊的泥土不仅在当时被广泛应用于医药、美容、漂白,还在后世催生了现代地质学中的“白垩纪(Cretaceous)”一词。

看了路牌,再看餐桌。到希腊旅游,当然离不开实惠又好吃的旋转烤肉以及消食神器乌佐酒。点菜的过程,也是一堂词汇课:

希腊语 常见英语形式 中文 注释
γύρος gyros 旋转烤肉 全世界最著名的希腊街头美食,因“旋转”得名
σουβλάκι souvlaki 烤猪肉串 希腊国民烧烤,小摊与餐厅处处可见,常配皮塔饼与薯条
τζατζίκι tzatziki 酸奶黄瓜酱 希腊餐桌灵魂蘸酱,酸奶+黄瓜+蒜+橄榄油,配烤肉一绝
ρακή raki 拉基酒 克里特传统烈酒(葡萄渣蒸馏),餐馆常免费招待,配小菜慢慢喝
ούζο ouzo 乌佐酒 希腊茴香烈酒,加水变乳白色,是希腊的“国民酒”

克里特餐桌(马里奥拍摄):烤肉串、薯条、沙拉与蘸酱,配 Mythos(神话)啤酒

图 8 克里特餐桌(马里奥拍摄):烤肉串、薯条、沙拉与蘸酱,配 Mythos(神话)啤酒。

拿 γύρος 来说,γ 在 υ 前面发 /ʝ/ 这个音(类似“叶”的声母但更摩擦),ύ 发 /i/,ρ 是个颤音,ος 是常见的阳性词尾。整个词读 /ˈʝiɾos/——没错,它跟英语 gyroscope(陀螺仪)同源,本意就是“旋转”。烤肉在签子上转,陀螺在地上转,三千年前是一家。


理解诺兰:历史、文化、战争与科学

跨越古今的识字之旅结束了,脑细胞死了一片,我心中却涌上了一眼活水。

本文刚开始的时候,我嘲笑诺兰的现代美语对白让人出戏。但在经历了这一段重学希腊字母的“奥德赛”之后,我明白了诺兰的选择。诺兰摒弃了好莱坞史诗片一贯的古代口吻,让奥德修斯去除了神性,回归凡人。十年归路留下的,是对自己做错事情的悔恨,是对自己放弃国家和妻儿的内疚。而他的回家之路,就是一场救赎。

这也正是这部电影最打动我的地方:它告诉你,你最想要的,就是你最无法拥有的;而你最无法拥有的,正是你曾经拥有、却已经失去的东西。

辉煌的古希腊文明,人类曾经拥有,却已失去。从失落的文明中,我们应该晓得什么是值得保存的灿烂文化——而古希腊留给我们的最辉煌的文化是什么呢?是荷马,是柏拉图,是伯里克利,是苏格拉底,是欧里庇得斯,是亚里士多德,是毕达哥拉斯,是滋养了东西方文明两千多年的思想、哲学、艺术与科学。

我从诺兰的《奥德赛》里看到的是:尊重历史、复兴文化、反对战争、崇尚科学。


【文末小挑战】

说起科学,2026 年菲尔兹奖(Fields Medal)刚刚揭晓,我们为王虹和邓煜骄傲之余,不妨看一看这枚奖章。奖章的正面,是一个头像,头像旁边刻着一行字:

ΑΡΧΙΜΗΔΟΥΣ

图 9 菲尔兹奖章正面。来源:维基百科公版资源。

再看外圈,还有一行更醒目的大写字母:

TRANSIRE SVVM PECTVS MVNDOQVE POTIRI

读者朋友,读完本文,你能回答以下问题吗?

  1. 奖章正面哪一段才是希腊文?
  2. 你能把 ΑΡΧΙΜΗΔΟΥΣ 改写成小写吗?
  3. 它对应哪个数学家的名字?

别急着问 AI ,答案就藏在前面的字母表里。


参考资料

Arthur Maps. (n.d.). Ancient Greece in 18 minutes [Video]. YouTube.

Greekified. (n.d.). The Greek alphabet in 11 minutes! How to read Greek [Video]. YouTube.

Greek alphabet chart. (n.d.). greekalphabet.net.

The Professor with the Bow-Tie. (n.d.). How to pronounce the ancient Greek alphabet [Video].

最想要的,是曾經擁有卻已失去的……諾蘭《奧德賽》給大人的5堂人生課. (n.d.). 經理人.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元语言」,阅读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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