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m Zootopia to Zoomorphism: 语言中的动物隐喻

“很久很久以前,在新德克萨斯星球上有一位警长,他叫布雷斯塔。他拥有鹰的眼睛,狼的耳朵,豹的速度,熊的力量!”

—— 动画片《布雷斯塔警长》开场白

趁着《疯狂动物城 2》(Zootopia 2)的热映,咱们聊一期动物话题。这年头,饭圈儿哥哥妹妹的评论区里唇枪舌剑,政圈儿首相总统的留言区里子弹上膛,只有宠物圈儿的弹幕一片祥和——动物人人爱嘛。公园里大爷遛狗要摸上一摸,抖音上妹子逗猫要吸上一吸,“猫主子”和“狗儿子”给人们提供了多大的情绪价值呀,难怪它们的家庭地位一路攀升。

从“拟人化”到“拟兽化”

拟人化艺术示例

图 1 拟人化艺术示例 — 将动物形象赋予人类特征。来源:Pinterest。

其实,“猫主子”和“狗儿子”本身就是一种拟人化(Anthropomorphism)表达。拟人化是指将人类的特征、情感或行为赋予非人类实体的现象,在文学、艺术和日常语言中广泛存在。我相信你一定看过“戴珍珠耳环的喵”和“穿将军服的狗”这两张油画;也相信你一定读过伊索寓言(Aesop’s Fables)中的龟兔赛跑,格林童话(Grimm’s Fairy Tales)中的狼外婆,以及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的《动物农场》(Animal Farm)。两千五百多年来,拟人化艺术通过赋予动物人类的特征,传达道德教育和社会价值观,帮助人们理解复杂的情感和社会关系,乃至隐喻地对政治和社会体制进行批判。

《疯狂动物城》当然也是拟人化艺术。电影里,狐狸尼克(Nick Wilde)和兔子朱迪(Judy Hopps)不是“兔死狐悲”的天敌关系,反而结成了“狐朋兔友”,甚至“狐兔 CP”,一起打怪升级。电影也通过这对 CP 的眼睛,照见了现实社会中的偏见、多样性和包容性等隐藏在笑声背后的严肃主题。

不过,我们今天不主要讨论拟人化,相反,我想要谈谈拟人化的反义词 —— “拟兽化” (Zoomorphism)。这个术语乍一听挺唬人的,其实你对它非常熟悉。许多成语和俗语都是用动物来形容人,比如形容一个人长相猥琐可以说“贼眉鼠眼”,形容一个人体格健壮可以说“虎背熊腰”;形容一个人做事畏缩可以说“胆小如鼠”;形容一个人胆大妄为可以说“吃了熊心豹子胆”;形容一个人半途而废可以说“虎头蛇尾”,形容一个人事业腾飞可以说“大展鸿图”;形容一个野蛮人充文化人可以说他是“衣冠禽兽”、“沐猴而冠”,形容一个虚伪的人做残忍的事可以说他是“人面兽心”、“禽兽不如”,凡此种种。其实,单单兔子和狐狸的“拟兽化”表达都能说出一长串,其中有褒义的比如“动如脱兔”,“一狐之腋”,也有贬义的比如“狡兔三窟”、“狐假虎威”。

“拟兽化”表达是人类语言的普遍现象,在不同的语言和文化中都存在。比如,形容一个人狡猾奸诈,汉语里叫做 “老狐狸”,英语里也有 “as sly as as a fox” (像狐狸一样狡猾);形容一举两得,汉语里有 “一箭双雕”,英语里也有 “kill two birds with one stone”(一石二鸟)—— 这种情况下,动物的形象和背后的内涵在两种语言里都是一样或接近的。但是,也有很多时候同样的内涵在汉语和英语中却用了不同的动物形象来指代。这里,我要感谢我伟大的初中英语老师,是他课堂上的段子让我永远记住了 “rain cats and dogs”的意思是 “倾盆大雨”,而不是“天上下些猫儿狗儿” —— 汉语里意思最接近的表达可能要属 “落汤鸡”了。那么,到底是什么机制让抽象的概念与具体的动物形象建立了联系呢?认知语言学告诉我们,“拟兽化”现象属于概念隐喻理论 (Conceptual Metaphor Theory, CMT)的范畴。

何为隐喻?

隐喻(Metaphor)是一种古老的修辞技巧。“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离骚》中便有以香芷喻忠臣,臭草喻奸佞,美人喻明君的手法。自亚里士多德以降,学人都将隐喻视为一种“语言的装饰”,多用于诗歌。到了 1980 年代,认知语言学家 George Lakoff 和 Mark Johnson 破陈腐旧套,提出了现代的隐喻理论 —— 隐喻不仅仅是语言现象,更是思维方式的一部分。

The locus of metaphor is not in language at all, but in the way we conceptualize one mental domain in terms of another。

隐喻发生的地方不在语言之中,而在我们利用一个心理领域去概念化另一个心理领域(的过程中)。

—— Lakoff (1993)

Lakoff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隐喻通过将熟悉的概念与不熟悉的概念联系起来,使人们能够更容易地理解和处理信息。人类的思维倾向于用具体的、可感知的源域 (Source Domain) 来理解抽象的、复杂的对象域 (Target Domain)。因此,隐喻用数学语言表达就是跨域映射(cross-domain mapping),公式如下:

\[f(\text{源域}) \rightarrow \text{对象域}\]

代入动物隐喻,公式就变成了:

\[f(\text{动物的显著特征}) \rightarrow \text{人类的抽象品质}\]

代入狐狸,可以得到:

\[f\left( \begin{pmatrix} \text{视觉} & \text{尖脸} \\ \text{行为} & \text{夜行} \\ \text{文化} & \text{诡计者} \end{pmatrix} \right) \rightarrow \text{狡猾}\]

Metaphors We Live By 封面

图 2 《Metaphors We Live By》封面 — 概念隐喻理论的代表作。来源: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隐喻的具身根基

为什么人类会选择动物的某些显著特征来隐喻人类的抽象品质呢?Lakoff 认为,隐喻的具身根基 (embodied basis) 在于人类的感知和经验。人类通过感官体验世界,形成对事物特征的认知,这些认知成为隐喻映射的基础。

例 1:MORE IS UP

  • 经验基础:倒液体进容器时,液位上升;堆物品时,越堆越高
  • 隐喻映射:数量增加(MORE)与空间位置上升(UP)之间的联系
  • 语言表达:英语中常用“prices are going up”(价格上涨)来表达数量的增加

例 2:KNOWING IS SEEING

  • 经验基础:知识主要来自视觉;眼见为实
  • 隐喻映射:知识获取(KNOWING)与视觉感知(SEEING)之间的联系
  • 语言表达:英语中常用“I see what you mean”(我明白你的意思)来表达理解;用“His answer is unclear”(他的回答不清楚)来表达不解

例 3:PURPOSES ARE DESTINATIONS / ACTIONS ARE PATHS

  • 经验基础:人类的大部分日常行为目的要么是运动到某地,要么是获得某物,因此目的和行动常与空间位置和运动相关联
  • 隐喻映射:目的(PURPOSES)与目的地(DESTINATIONS);行动(ACTIONS)与路径(PATHS)之间的联系
  • 语言表达:英语中常用“We’re on the right track”(我们在正确的道路上)来表达目标的实现

Bravestarr 警长海报

图 3 《布雷斯塔警长》(Bravestarr)动画电影海报。来源:Flixster。

以上这些经验和事件每天都在发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人类的认知模式,而且没有文化差异。这些隐喻不仅仅是头脑中的概念,还在现实生活中被制度化,成为下一代人的经验基础:比如温度计的刻度是从下到上升高的,表示温度的升高;股票市场的图表也是从下到上升高的,表示股价的上涨;“Time is money”(时间就是金钱)在工业革命时被制度化,人们开始按工作时间赚钱,语言里也有了“wasting time”(浪费时间)和“saving time”(节省时间)这样的表达。

因此,动物隐喻的形成也是基于人类对动物特征的感知和经验。例如,狐狸“狡猾”,老虎“勇猛”,而猪则“懒惰”,人们自然地将动物的这些特征映射到人类的行为和性格上。说到此处,我不由地想起小时候看《布雷斯塔警长》(Bravestarr)动画片时的热血沸腾:“很久很久以前,在新德克萨斯星球上有一位警长,他叫布雷斯塔。他拥有鹰的眼睛,狼的耳朵,豹的速度,熊的力量!”

动物隐喻的实证研究

那么,什么样的动物特征对应什么样的人类品质呢?美国心理学家 Robert Sommer 和 Barbara Sommer 在 2011 年发表的论文 《拟兽化:人格的动物隐喻研究》(Zoomorphy: Animal Metaphors for Human Personality)中,对这一问题进行了实证研究。研究发现,在 36 种常见哺乳动物的隐喻用法中,多数(~60%)被用于贬义的人类特征,而反向映射(用人类特征比喻动物)几乎不存在。

存在巨链示意图

图 4 “存在巨链”示意图 — 阶层化宇宙观示例。来源:Wikimedia Commons。

这种向下映射而不向上映射的现象,反映了 “存在巨链”(Great Chain of Being)的作用 —— 一种将所有存在物按等级排列的宇宙观。在这种观念中,人类被视为高等生物,而动物则处于较低的地位。因此,人类倾向于用动物的负面特征来隐喻人类的缺点,而不会用人类的正面特征来隐喻动物的优点。

\[\text{神} > \text{人} > \text{动物} > \text{植物} > \text{矿物}\]

此外,这篇论文还提出了一个 “缺失的品质”假设 —— 研究发现,有些人类品质几乎没有对应的动物特征来进行隐喻。例如,利他主义 (altruism)、神经质 (neuroticism)、残忍性 (cruelty)、诚实 (honesty)、开放性 (openness)、创意 (creativeness)等等。这项发现同“单向映射”现象相呼应,深刻反映了根植于语言之中的 “人类中心主义”(Anthropocentrism) 思维模式。人类虽然在科学上接纳了进化论(Darwinian theories),但日常语言仍体现了人与动物的等级差异。

不过,有趣的是该研究还发现“动物隐喻”竟然竟然也有性别差异:整整 13 种动物被评为“男性化”(同意度高达 70%),而只有猫和鹿被评为“女性化” —— 结果呢?贬低人的动物大多被贴上男性标签,而褒扬的则温柔地归为女性。

动物隐喻的文化差异

必须指出,Sommer 和 Sommer (2011) 的研究样本主要是美国大学生,因此其结论可能不完全适用于其他文化。不同文化对动物的象征意义和隐喻用法固然有很大共性,但差异也不可忽视,在从事翻译和文化交流时需要特别注意。在文章的末尾,我再举几个英语和汉语中常见的动物隐喻表达,以供读友们思考比较:

英语表达 源域 对象域 汉语近似表达 异同
hold your horses 拉住你的马 且慢行事 悬崖勒马 相似
ants in one’s pants 裤子里的蚂蚁 坐立不安 热锅上的蚂蚁 相似
black sheep 黑羊 家族中的败类 害群之马 相似
when pigs fly 猪会飞 不可能的事 母猪会上树 相似
scaredy-cat 胆小的猫 胆小鬼 胆小如鼠 不同
sitting duck 坐着的鸭子 易受攻击的人 板上鱼肉 不同
eager beaver 热心的海狸 勤奋工作的人 老黄牛 不同
fishy 有鱼腥味的 令人怀疑的 满腹狐疑 不同

另外,还有一些动物隐喻在英语中有,但汉语中没有对应表达,反之亦然。《疯狂动物城》里就有一个 “elephant in the room” 的例子:这个俚语指的是“明显存在但被忽视的问题”,就像房间里有一头大象,但大家都假装没看见它一样。只不过,《疯狂动物城》跟观众开了个玩笑,当警长说“房间里有大象”时,画面上真的出现了一头大象,而且还是个当天要过生日的大象警员。这个笑点在汉语里就不好传达了,因为汉语里没有类似的隐喻。

The Wild Goose Lake 海报

图 5 《南方车站的聚会》(The Wild Goose Lake)电影海报。来源:方格子(vocus)。

写到这里,我想到了另一个例子 —— “wild goose chase”,字面意思是“追逐野鹅”,引申义是“一场徒劳无功的追逐”。这是五百年前莎士比亚在《罗密欧与朱丽叶》(Romeo and Juliet)中创造的用法,汉语至今也没有类似的动物隐喻。不过,五百年后有一部叫《南方车站的聚会》的黑色电影,它的英文标题正是“The Wild Goose Lake”,电影里警匪双方在一个叫“野鸭湖”的地方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而心惊肉跳的追逐,这是不是导演有意为之呢?

话说回来,语言是随着文化和社会不断演变的。一种文化中没有的隐喻表达,可能由于另一种强势文化的影响而被引入。比如,英文中 “dog days of summer”(夏天的狗)是指三伏天,如今中文里也有了“热成狗”;“fish in the sea”(海里的鱼),意思是可以选择的婚恋对象有很多,而如今中文里也有了“养鱼”、“海王”之类的说法。不得不让我感叹,“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腿的人有的是”啊!

结语

今天我们从《疯狂动物城》聊到了拟人化艺术,再从拟人化聊到了拟兽化隐喻,最后又从隐喻理论聊到了文化差异。语言中的动物隐喻不仅反映了人类对动物特征的认知和经验,还揭示了人类思维本身的等级和文化差异。通过理解这些隐喻,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语言背后的文化内涵和认知模式。

志羚姐姐海报

图 6 志羚姐姐喊你去观影。

好了。文章的最后,让我祭出志羚姐姐的海报,祝大家观影愉快!以后我们找机会继续聊聊这部动画里的隐喻和象征意义吧。

参考资料

Lakoff, G. (1993). The contemporary theory of metaphor. In A. Ortony (Ed.), Metaphor and thought (2nd ed., pp. 202–251).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Lakoff, G., & Johnson, M. (2024). Metaphors we live by.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Sommer, R., & Sommer, B. A. (2011). Zoomorphy: Animal metaphors for human personality. Anthrozoös, 24(3), 237–248.

Animal idioms. (n.d.). English Club.

Animal idioms vocabulary list. (n.d.). Merriam-Webster.

Zootopia wants to teach kids about prejudice. Is it accidentally sending the wrong message? (2016, March 7). Vox.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元语言」,阅读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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