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拿度又抽筋了——世界杯球星译名语音学入门
2026 年世界杯正激战正酣,相信很多球迷都在熬夜看球。在等待球赛开始的时间,网友们纷纷秉承范大将军“聊球玩梗”的精神,努力整活,文体两开花——比如球星名字的翻译,就和政治人物以及电影片名一样,两岸三地版本的不同经常能够引起热议。
最近,我很喜欢的UP主“寻找中国功夫”连续出了两期视频来讨论这个话题。我深受启发,立即提笔也写一文,聊一下寻哥没有聊到的、关于翻译和语音的趣味知识。毕竟这是我的老本行。
足球无国界,但是语言有国界。 如果你在和一位香港朋友聊球,听到他口中说的美斯、C朗、麦巴比,你能知道他说的都是谁吗?没错,就是梅西、C罗和姆巴佩。特别是C朗,这个“朗”字在香港的网络和老港片中可是大大的有名。

图 1 《赌侠2002》”朗拿度又抽筋了,他中毒了”截图。
“朗拿度”是谁?——源语、通行语和目的语
这个“朗”字的全称是朗拿度,也就是 Ronaldo。香港有个著名的梗,叫做“朗拿度又抽筋了”。说的就是 1998 年法国世界杯的时候,巴西著名球星大罗(Ronaldo Luís Nazário de Lima)在决赛前突发抽搐、一度失去意识,导致最终以极差的状态出战决赛。这件事至今仍是足坛未解之谜之一,各种猜测层出不穷,甚至有阴谋论说他是被人下毒,香港电影《赌侠2002》里就调侃了这个“黑手党操纵”的梗。
20 多年过去,当我们再提到 Ronaldo 的时候,我们的第一反应则是 C 罗,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Cristiano Ronaldo dos Santos Aveiro)。C 罗的球迷们都知道,两岸三地对这个名字的翻译也是精彩纷呈。
- ⚽ 大陆: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 ⚽ 香港:基斯坦奴·朗拿度
- ⚽ 台湾: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度
为什么同一个人会有这么多不同的翻译呢?这牵扯到一个球星姓名背后的三种语言:
- ⚽ 出生地/祖籍国家语言的发音——源语
- ⚽ 国际通行语英语的发音——通行语
- ⚽ 翻译所在地当地语言或方言的读音习惯——目的语
我们不妨先聚焦 Ronaldo 本身,看看它在这三种语言系统里的形式和发音。Ronaldo 这个名字起源于挪威语“Rǫgnvaldr”,可以翻译作“明智的君王”,英语对应的人名则是 Ronald 。下表用国际音标(IPA)统一标注了它在几种语言/译名系统里的真实读音和声调:

图 2 大陆 / 香港 / 台湾三地「C罗」译名对比(维基百科截图拼接)。
| 语言 | 文本 | IPA |
|---|---|---|
| 葡萄牙语 | Ronaldo | /ʁuˈnaldu/ |
| 英语 | Ronaldo | /rəˈnældəʊ/ (UK) |
| 普通话 | 罗纳尔多 | /luɔ³⁵ na⁵¹ aɻ²¹⁴ tuɔ⁵⁵/ |
| 粤语 | 朗拿度 | /lɔŋ¹³ na²¹ tou²/ |
| 台译 | 罗纳度 | /luɔ³⁵ na⁵¹ tu⁵¹/ |
对比之下能看出几个有意思的细节。葡语原音 [ʁ] 开头是小舌音(就是学法语的同学天天又是吐痰又是漱口练习的那个发音),英语读法换成了普通的龈近音 [ɹ],而华语世界则读成边音 [l],三者听感已经不一样了。粤语“朗”的韵尾 [ŋ] 反而比大陆、台湾的“罗”更贴近葡语 [ʁu] 那个圆唇后元音的质感。要我说,如果非要按照葡萄牙语来译,C罗改姓胡梅尔斯(Mats Hummels)的“胡”更合适,全名叫做“胡纳尔都”,就和宇文成都一样,一听就是匈奴鲜卑血统。
再看最后一个音节,台湾的“度”与大陆的“多”,一个收于 [u]、一个收于 [uɔ],谁更接近葡语词尾的 [u],一听便知;粤语的“度”呢,发音更像普通话的“窦”,不难推测,粤语翻译其实是按照英语的读法来的。五种发音中,只有普通话是四个音节,其他三种都符合葡语的三个音节。普通话为何清一色?我们继续讨论。
“碧咸”不是避嫌——入声、发音变体与元音实现
上文的表格告诉我们,球星粤语发音与普通话大不一样。如果“美斯”和“麦巴比”让你大感诧异,就应该多想一步——事出反常必有妖。试着用粤语读一下就会发现,“美斯”(IPA 标注为 /mei13 si5/ )听起来和 Messi(西语原音 /ˈme si/)已经相当接近;而“麦巴比”(IPA 为 /mak2 pa5 pei35/)的节奏感也和法语 Mbappé( IPA 为 /m͡ba pe/ ,[m͡b] 为前鼻化辅音)遥相呼应。
不过说起港译,最出名的恐怕是“碧咸”。如果不是资深球迷,谁能想到这是大卫·贝克汉姆(David Beckham)的香港名字,说不好还以为是雪碧新出了个海盐口味。提起小贝,不得不说是 8090 后球迷心中的一代偶像,甚至可以说是无数女球迷看球的唯一理由,是那个年代足球从球迷走向大众的形象代言人。虽然如今早已从“小贝”变成“老贝”,本次世界杯期间每次现身看台,还是能引起老一代球迷们的青春回忆。

图 3 香港古早直播评论“碧咸”(贝克汉姆)截图。
让我们把目光拉回语音学:为什么 Beckham 普通话要翻译成四个音节的“贝克汉姆”,而粤语却只用两个音节“碧咸”就搞定了?答案要到 David Beckham 的出生地英国来寻找。
对于 Beckham,剑桥词典给出的标准英式发音是 /ˈbɛk əm/,只有两个音节,中间的 H 完全不发音,你可以用普通话近似读成“掰啃”。粤语译名“碧咸”的 IPA 音标为 /pɪk5 ham21/,恰好也是两个音节,用粤语特有的入声(也叫促声)韵尾 [-k] 模拟英语里那个被吞掉的辅音停顿感,听感上和原词的节奏几乎完全对齐。要实现这种听感,便要如前文所说,用粤语发音,千万不能按照普通话读成“避嫌”,而要读成类似“杯罕”的感觉。其实古代汉语是有入声的,可惜现代汉语普通话并没有保留,大部分官话方言中也找不到它的影子,所以自小学习普通话的我们对入声并不熟悉。不过粤语、闽语、客家话以及不少方言片区和少数民族语言还是保留了[-p]、[-t]、[-k]、[ʔ] 中的一种或多种入声韵。

图 4 粤语九声六调示意图。来源:君万学JWX港粤语。
尤其是最后一个 [ʔ] 比较有意思,长得和哈兰德(Erling Haaland)一样有特点。这个音叫喉塞音(glottal stop),怎么发呢?可能大家都知道一个调侃标准英音(RP)和伦敦土话(Cockney English)的梗——“水”(water)这个词该怎么读。标准英音读作
/ˈwɔːtə/ (“窝忒”),而伦敦土话读作 /ˈwɒʔə/ (“唔儿”)。区别的关键就在于发完第一个音节后停顿一下,把手放在喉头,舌头不要大动,体会喉头阻住气流的感觉,然后再放松,让气流从口腔流出,发出“儿”字。这种戛然而止的听感,就是入声的精髓了。其实吴语区的朋友对这个 [ʔ] 应该说相当熟悉,比如上海的朋友跟你一个劲儿摆手,讲“弗灵”( /faʔ21 leŋ5/)。
至于 [-p]、[-t]、[-k] 做入声韵,就简单多了——当你想发[p]、[t]、[k]的时候,不发出声音,戛然而止就可以了。 还拿大家比较熟悉的香港人名举例,比如,叶问( /jip2 mɐn2/)、徐克(/tsʰɵy21 hɐk5/),也无怪于他们的英文名会翻译成 Yip Man 和 Tsui Hark。
回看普通话,因为没有入声韵尾,声母和韵母必须组合成完整的、可以拖长的音节,没法“戛然而止”。于是英语原本两个音节的 Beckham,就必须读成“贝 /peɪ51/-克 /kʰɤ51/ -汉 /xan51/ -姆 /mu214/ ”四个音节,而台湾国语翻译的“贝克汉”则采取了一个中间策略。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英语原词里 H 不发音,“汉”字或者“咸”字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H 呢?这其实和 Beckham 这个词本身在英语内部的变体有关——就像 Birmingham(伯明翰)这个词一样,同一个拼写,在不同的英语变体之间,H 到底发不发音,说法并不统一。
除了音节数量之外,元音本身的实现方式也值得细看。英语标准发音 /ˈbɛk əm/ 里,首个音节中间的元音是 [ɛ],类似普通话的“哎”,一个嘴巴不太张开、舌位偏前的元音;到了粤语的“碧”,这个位置的韵母用的是 [ɪ],发音介于“衣”和“哎”之间,比较短促;再到普通话的“贝”,同一个位置变成了双元音 [eɪ],听起来更加饱满悠长。

图 5 元音舌位示意图(左:基础元音舌位;右:元音舌位分布)。来源:维基百科。
再看词尾“ham”里的元音:英语里这个 a 其实已经被弱化成了一个含糊的央元音 [ə],英语里叫 schwa,是最“偷懒”的元音,几乎不怎么用力发。你可以想象一个结束一天 996 的打工人,回到家舒服躺在沙发里发出的那一声“呃……”。而到了普通话的“汉”字,这个位置变成了一个开口度很大、发得很清楚的 [a]——原本英语里那个几乎一带而过的弱读音,被普通话译名重新“用力”读了出来。
现在,你体会到了吧:同一个名字,落到不同的语音系统里,音节可以变多变少,元音可以变响变弱,这都是源语、通用语、目的语各个语音系统相互约束的结果。
“齐丹”终成“齐达内”——翻译由谁来定
聊了这么多,球星名字到底应该怎么译才对?
首先应该明确:各个译名之间,本身并没有“孰正孰误”。但如果看“规范化程度”,大陆的翻译体系确实更加制度化,长期以来有新华社译名室和外交部的规范指导。翻译时遵循几条核心原则,比如 “名从主人”,尽量按照当事人所在国的官方语言发音来译;“约定俗成、旧译从旧”,已经流行开的译名,即便不够精确,通常也不会轻易更改;还有 “音义兼顾”等等。相比之下,据我所知香港、台湾并没有类似的官方译名审定机构,译名更多依靠媒体和民间长期的约定俗成,这也是为什么香港译名常常显得更灵活、更贴近粤语口语,却也容易出现同一个人多个译名并存的情况。
不过,“有规范”是不是就等于“更准确”呢?经过前面几节的对比,相信各位读者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这里想补充一个更微妙的例子——齐达内(Zinedine Zidane)。

图 6 齐达内(Zinedine Zidane)与新华社译名规范对照。来源:搜狐网。
Zidane 这个姓氏,其实并不是一个标准的法语姓氏,而是源自齐达内本人的阿尔及利亚卡拜尔(Kabyle)血统背景,法国人在读这个姓氏的时候,本身就带着一层“外来语”的不确定性。有意思的是,齐达内本人在接受采访时,把自己的名字读作 /zi dan/,这么看香港的译名“施丹”(/si5 tan5/ )和台湾的译名“席丹”(/ɕi35 tan55/ ),从听感上看反而比大陆现在通行的“齐达内”更贴近这个“本族发音”版本。
更有意思的是,在齐达内成名之前,很多大陆媒体也一度叫他“齐丹”,后来才逐渐统一为“齐达内”。甚至新华社的译名规范还为齐祖单开了一个词条,规定 Zidane 如果按照法语翻译,就是“齐达内”,阿拉伯语就译作“齐丹”。这背后也折射出一个有趣的现象:译名的“标准化”过程,有时也会随着一个人知名度的上升,而被重新讨论、重新固定下来。所以,在这届世界杯上,你可以看到继承了老爸名字的阿尔及利亚门将卢卡·齐达内(Luca Zidane);然而没有一个好爹的伊拉克中场 Zidane Iqbal 就只能叫做“齐丹·伊克巴勒”。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图 7 左:阿尔及利亚门将卢卡·齐达内(Luca Zidane);右:伊拉克中场齐丹·伊克巴勒(Zidane Iqbal)。来源:新华社。
好了,本期内容就到这里。当然,受限于笔者水平(毕竟笔者所有的粤语知识都来自于港片),本文涉及的语音学细节和历史考证难免有疏漏之处,欢迎大家在评论区讨论、指正、补充你知道的更多例子。最后,留个问题:香港足球评论员口中的“夏兰特”和“尼玛”是谁,你能猜出来吗?
参考资料
Cristiano Ronaldo. (n.d.). In Wikipedia.
談談粵語的入聲. (n.d.). macaudata.mo.
【译名杂谈】确定译名时 要遵循哪些规则? (2020, August 25). ttplus.cn.
澎湃网. (n.d.). 粤语这么好听,这么难学的原因竟是…….
新华社. (2026, June 23). 追光丨今年世界杯,怎么还有”齐达内”和”济科”. 新华网.
中国新闻网. (2024, February 2). 美斯、C朗、碧咸……这些球星的港式译名你都知道吗?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元语言」,阅读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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